第二十章 陈曩瘦骨嶙峋 押刑场 王琳醉酒不醒 上西天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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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曩瘦骨嶙峋押刑场

王琳醉酒不醒上西天

朔风怒吼，飞沙扬尘。十二位狱卒敲打着二尺面的铜锣，一群士兵押着背插亡命牌、瘦骨嶙峋、五花大绑的陈曩沿潞州街道游行示众。病恹恹的王爷裹了厚厚的棉衣，耷拉着脑袋坐在轿里也上街来看热闹。

陈曩反缚着双手却不住地蹦跳大骂：“有啥本事，杀了老爹，也休想灭绝青羊山好汉！老子死了作厉鬼，咬死你这些王八羔子。”陈曩神情憔悴却是目光炯炯丝毫不显恐惧，望着围观的众人微笑点头诀别。游行示众迤迤逦逦拖了一个时辰，方才押了陈曩到西门外的荒草丛中。王琳与判官监斩。兵丁一律脸朝外围了一个圈子，将陈曩圈在了中间，提刀斩首毕，另换了个隐秘地方掘坑掩埋。民众没能亲眼看见斩首陈曩，就猜测官府惧怕陈卿并没有真正杀了陈曩。

陈曩被杀的噩耗传到青羊里。陈卿凄苦着脸摘下方巾。陈铁棍和陈奉则相拥痛泣。陈相双手托在圆鼓鼓的肚皮上，耷拉了脑袋道：“娘的！举丧几天吧。”众人赞成。孰料陈卿却无力地摇摇头说道：“伯父已去，百身何赎？罢了。这是迟早的事儿。早一日攻破潞州，伯父早一天丧命。打潞州无论成败，他都是一死。”

陈奉抹抹泪水鼻涕泣道：“哥，咱青羊里古来穷，老人去世顶多停棺三日。大伯尸骨收拢不来，就让周围十里八村的军营盘儿举丧三天吧。不然乡亲会骂咱做侄儿的不孝，弟子们无礼。”

泪流满面的陈铁棍问王道士：“是否要给我爹做个道场？”

王道士眨巴了一下眼道：“尸骨不见，也须弄个像样的衣冠冢郑重其事。陈家脉气关乎众位弟兄的运气，容小道仔细觅个风水绝佳的茔地，再作它个三日九场法事诵经超度。”众人赞同此议。陈卿不发一语，黑丧着脸，紧咬嘴唇点头应允。

王道士选了茔地，又仔细作了一番布置：灵棚内，孝男孝女分跪左右，空棺木横置正中。长长的白木供桌中间竖了一个三尺高的牌位，左右立着童男童女纸扎，灵柩前的石墩上置放个“遗食罐”。王道士和僧人诵经超度了三日。农军弟兄和当地百姓把石坂头老屋围了个水泄不通。陈琦坐在炕头做主，亲家王良臣陪着他说话解闷；陈卿的三叔、四叔看护大营没有前来。出殡时，身穿崭新道服的王道士悠长响亮地叫喊了一声：“起灵啦，家伙响起来。”李景芳领头吹打出殡曲。已经哭不出声的陈铁棍“啪”地一声摔了灵前置放的“遗食罐”，随即，十八人抬了棺材，一袭白色孝衣、孝裤、孝帽、孝鞋的陈卿、陈相、陈奉、陈访、陈文表、陈子隆、陈通、陈进、陈朦眼等几十号陈家男儿弓了身，每人左手拄一根缠粘了白纸条儿的柳枝哭棍，右手紧握肩上搭着的长长的麻绳，低头嘤嘤戚戚引领衣帽空棺缓缓行走。陈路长、陈大庄、陈二庄年幼不懂事儿，反是嘻嘻哈哈到处乱跑。四五十位女眷头上围了白布，坐在驴车上号啕大哭。弟子男儿引领着衣棺进入坟地，拉女眷的驴车车夫挽了缰绳停滞不前，任由女眷们放开喉咙“啊呀呀……”号啕大哭。

兵服社十分忙碌，王杭州、白凤、石米儿等一帮婆娘负责定样选料裁剪，农家妇女分头缝制。新年里，青羊军将领穿上了统一式样的服饰，立功的士兵奖励了一件上衣，虽是布衣布衫，花饰上却是故意与舆服定制分庭抗礼。陈奉对大家说不要着急，等以后攻下了潞州，咱们就一起去莲花池里住，天天看那碧水荷花该有多美。城里有织绸机户千余家，机匠上万人，想穿啥由着咱挑拣。银匠、锡匠火炉子随处都是，妇女们喜欢戴啥就弄啥。

杀猪宰羊的嚎叫声刚刚停息，转眼过了嘉靖六年春节。“元宵节”是一年当中第一热闹的日子。陈卿说，一年比一年兵多将广，他都不清楚手下兵丁的确切数目了。要各盘营张灯结彩，垒旺火、打迓鼓，高桡、晃杠、八挂秋一起上阵，乐户、八音会、戏班子吹打说唱摆擂台，好好热闹一番。陈相脸膛红扑扑的，当下举手叫好，薄嘴唇的陈奉更是笑不拢嘴。陈卿眉飞色舞又说，新年开个喜庆好头，全年就有好劲头，庄稼会有好收成，人丁会兴旺，骡马牛羊会上膘，冲出太行、马踏中原有望。

正月十五那日，他们宰杀了三五十头猪，百八十只羊，六头黄牛，大酒大肉痛痛快快吃了一顿，彻底热闹了一番。杭州乐呵呵赞道：“这快要抵得上陶渊明的桃花源了。”

陈卿鄙夷说：“桃花源算个甚？咱这儿除了冬天冷些，哪一点不比桃花源好？”

春风劲吹，草木返青，应时的山花在渐暖中次第开放，太行山处处莺歌燕舞。陈卿整日喜笑颜开，逐一去视察他的营营盘盘。百姓为一睹陈大帅容颜奔走相告。自从盘古开天地，没有过不缴粮税的日子，今朝降临尘世，百姓怎能不欢天喜地？陈卿察民情，问桑麻，推崇玉米耕种，处处惦念着他们的衣着饮食。

王英说总算享受了一段自在日子，太行东麓几乎为我军独掌。提议说把青羊军改叫为太行军。陈卿摇头说免了。树越大越招风，等夺下潞州再说。王英两手十字交叉贴在胸前，鼓起勇气又劝说陈卿：“大帅，今日民众仰视你为一代枭雄，心甘情愿作你的臣民，希冀你更上一层楼，立位称帝拓展疆域，荡涤乾坤，号令天下人归附。面南而坐，四方朝拜。我等誓当效忠，九死不辞，赴汤蹈火，肝脑涂地，愿助你成就流芳百世之伟业。这不只是我一人心血来潮胡言乱语，而是众位弟兄的肺腑之言。请你应允。”

陈卿自从被推上首席之后，深怕一时冲动会带来不堪后果，故每遇事必琢磨再三方才表态。此刻却不假思索便封堵了回去：“你的盛情真义我领了，可是我永远不会去称帝。你看戏文里演的，哪个开国皇帝的江山不是打出来的？一朝当皇帝，万事不由己。我没那雄心大志，更乏那济世之才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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